第七回 血祭滥弯坡 佛主归西天(第2页)
张羽勋看着峡谷深处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冉伯祥是他多年的兄弟,一起出生入死,如今却……他突然老泪纵横,泪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流下。他猛地摘下腰间的铜铃,用力摇晃起来。铃声穿透白雾,清脆而急促,竟让敌军的战马纷纷受惊,焦躁地刨着蹄子,把骑兵甩下马来。“就是现在!”张羽勋挥剑指向黎纲,声音因愤怒而嘶哑,“斩了狗贼!”
神兵们跟着铃声冲锋,大刀劈得敌军的枪杆“咔嚓”作响,枪杆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。张羽耀杀到黎纲面前,两人战在一处。黎纲的马刀虽快,却不如张羽耀的桃木剑灵活——那剑上的符咒在战斗中竟渗出红光,每次碰到马刀,都让黎纲手臂发麻,虎口隐隐作痛。
就在这时,一阵狂风突然吹散了白雾,阳光重新照射下来,驱散了山谷里的阴霾。黎纲趁机看清了神兵的数量,发现只有几百人,顿时来了底气,他大声喊道:“他们人少!给我杀!”
敌军的机枪开始扫射,“哒哒哒”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。神兵们没了白雾掩护,纷纷中弹倒地,鲜血染红了山坡上的土地。张羽勋想再次撒符灰,却发现黑陶坛已经空了,他绝望地看着空坛,心里一阵冰凉。他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神兵,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对胜利的渴望,突然咳出一大口血,染红了胸前的衣襟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师父!”张羽耀杀退身边的敌军,连忙冲到张羽勋身边,发现他的左胸中了一枪,鲜血正从伤口汩汩涌出,染红了他的衣襟,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。
“别管我……”张羽勋抓住他的手,手因为失血而变得冰凉。他把桃木剑塞给他,剑身还带着他的体温,“这剑……藏着结盟的信物……去枫香溪找冉少波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气若游丝,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黎纲逃跑的方向,“告诉弟兄们,我没丢神兵的脸……”
话音未落,黎纲的马刀突然从侧面劈了过来,带着凌厉的风声。张羽耀抱着张羽勋迅速转身躲闪,马刀还是砍在了他的胳膊上,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。“师父!”张羽耀目眦欲裂,心中的悲痛和愤怒达到了顶点。他挥起桃木剑刺向黎纲,剑上的红光暴涨,仿佛有了生命一般,竟直接刺穿了黎纲的护心镜。
黎纲吓得魂飞魄散,他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桃木剑竟有如此威力,不敢恋战,调转马头就逃,生怕晚一步就会丢了性命。敌军见主将逃跑,顿时没了斗志,像潮水般纷纷溃退。张羽耀想去追,却被张羽勋用最后的力气拉住:“别追……守住……守住誓言……”
张羽勋的手慢慢垂了下去,眼睛永远闭上了,脸上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。他怀里的炒米撒了出来,混着血水,在地上堆成一小堆,那炒米的香气在血腥味中若隐隐现。香树坝老婆婆的炒米,终究没能让他平安回家。
“佛主!”“师父!”神兵们围过来,看着张羽勋的遗体,哭声震动了滥弯坡,那悲痛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连风都仿佛变得呜咽起来。张羽让从峡谷底艰难地爬了上来,他浑身是伤,衣服被划破了无数道口子,沾满了泥土和血迹。手里还紧紧攥着冉伯祥的大刀——刀上沾着血,却完好无损,仿佛还残留着冉伯祥的力量。
“伯祥叔他……”张羽让哽咽着说不出话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峡谷太深,他下去后只看到冉伯祥一动不动地躺在谷底,已经没了气息。
张羽耀擦干眼泪,强忍着心中的悲痛,把张羽勋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抱到一棵老柏树下。老柏树高大挺拔,像一位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土地。他从师父怀里掏出那包“神符灰”的空坛,又从自己身上取下贴身的符咒,一起放在师父胸口。“师父,您说过,神兵的血不会白流。”他举起桃木剑,剑尖直指天空,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,“今天,我张羽耀对天起誓,必为您和伯祥叔报仇!德江、务川的神兵,从此结成同盟,生同生,死同死,不灭黎纲,誓不罢休!”
“生同生,死同死!不灭黎纲,誓不罢休!”幸存的神兵们齐声呐喊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充满了复仇的决心和结盟的坚定。他们纷纷刺破手指,将鲜血滴在张羽勋的桃木剑上。鲜血顺着剑身流淌,竟让那些符咒变得鲜红欲滴,像是活了过来,散发着奇异的光芒。
夕阳西下时,金色的余晖洒在滥弯坡上,给这片浸染了鲜血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。神兵们抬着张羽勋和冉伯祥的遗体缓慢撤退,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。张羽让在路边采了一束野菊花,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,他把花放在张羽勋的遗体旁——那是佛主生前最喜欢的花,说它“生在山野,却有傲骨”,就像他们这些守护百姓的神兵一样。
路过的百姓听说张羽勋牺牲了,都纷纷赶来送行。他们有的拿着纸钱,有的捧着香烛,脸上满是悲伤。有个曾经被他用“神水”救过的孩子,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他挤过人群,抱着张羽勋的腿哭道:“大佛主,您不是说能刀枪不入吗?怎么会……”孩子的声音稚嫩而充满疑惑,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心如刀绞。
张羽耀蹲下来,轻轻摸着孩子的头,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:“佛主不是神,是为咱们拼命的好人。他的法术,就是保护百姓的勇气。”他指着神兵们滴血的手指,“你看,这才是真正的‘神符’,是咱们百姓抱成团的血誓。”
夜里,他们在稳坪神坛为张羽勋和冉伯祥举行了简单而肃穆的葬礼。没有棺木,就用当地最好的柏木做了简易的灵柩;没有丰盛的祭品,百姓们就把家里仅有的粮食、布匹都拿来,堆在灵前,以此表达他们的敬意和哀思。老秀才带着孩子们唱着新编的挽歌:“滥弯坡,血水流,大佛主,不回头。护百姓,战豺狼,英魂常驻香树沟……”那悲伤的歌声在神坛里回荡,让每个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。
张羽耀把桃木剑插进神坛中央的土里,剑身上的血符在香火中明明灭灭,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他知道,从今夜起,他不仅要扛起稳坪神坛的责任,还要完成师父的遗愿,让黔东的神兵真正联合起来。
灵堂外,雨又开始下了,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在为逝去的英魂哭泣。雨水冲刷着神坛前的土地,却洗不掉那些暗红色的血迹。那些血迹渗进土里,仿佛在孕育着新的力量——一种比“神符法术”更强大的力量,一种来自百姓血脉相连的力量。
张羽勋牺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一夜之间传遍了德江、务川、印江三县的村村寨寨。百姓们听到消息后无不落泪,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这位护佑百姓的大佛主,都说“天塌了一块”。连平时不信神坛的人,都自发来到香树坝的神坛前,添一炷香,鞠一个躬,以此表达对这位英雄的敬意。
李天保和宁国学接到消息后,连夜带着各自坛里的神兵赶来稳坪。见到张羽勋的灵柩停放在神坛中央,覆盖着白布,李天保“扑通”一声跪在灵前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出了红印。“佛主,您教我的‘硬气功’,我还没来得及报答……”他哽咽着说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他想起去年去务川取经,张羽勋手把手教他“肚皮顶叉”的诀窍,耐心纠正他的姿势,还送了他一本亲手批注的《坛规要略》,如今人去书在,怎能不让人悲痛欲绝。
宁国学则默默地走到桃木剑前,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剑上的尘土。他带来了“七仙女”支队连夜编的藤甲,那些藤甲用坚韧的青藤编织而成,上面还刷了桐油,显得油光发亮。他小心翼翼地将藤甲覆盖在灵柩上:“佛主,这藤甲能挡流弹,您在那边,再也不会受伤了。”话语间满是心疼与不舍。
三天后,各坛坛主在稳坪神坛召开紧急会议。灵堂还没撤,香烛的气味混着草药味弥漫在空气中,让每个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。“黎纲这狗贼,不除不足以平民愤!”张羽让红着眼睛拍桌子,胳膊上包扎伤口的布条还在渗血,显然情绪激动牵动了伤口。
“光报仇不够。”张羽耀从桃木剑的剑柄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油纸包用油绳捆得紧紧的,显然被精心保管着。里面是张羽勋手绘的黔东地图,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各个神坛的位置,还有一条条蜿蜒的路线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单点易灭,众星可燎原。”“师父早有结盟之心,这是他留下的信物。”
李天保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和那行小字,突然站起来,声音坚定:“我提议,正式成立‘黔东神兵同盟’,张坛主为盟主,咱们歃血为盟,以后一坛有难,全盟支援!”
“我同意!”宁国学立刻附和,他眼神坚定,“六井溪的‘七仙女’支队虽都是女子,但也能打仗、能送信,愿听盟主调遣!”